911十周年之伤

陈思进的生死浩劫,逃出后3分钟大楼瞬间坍塌

陈思进,“9?11”事件的幸存者之一。灾难发生当天,他逃出世贸大厦后不到3分钟,大楼就轰然坍塌。与他同行的300余人成为最后一批逃出世贸双塔的幸存者。

陈思进是在 “9?11”前两个月才举家移居美国的。他未曾料到,也不会料到,两个月后,震惊世界的“9?11”恐怖袭击事件发生,陈思进办公地点所在的世贸大厦北楼在这场灾难中轰然坍塌。

在此之前,陈思进在加拿大一家金融软件公司任高级工程师,此时,美国股市已经跌了一年,许多公司开始裁员。雄心勃勃的陈思进义无反顾地决定回纽约重整旗鼓,二度挑战华尔街。

2011年9月11日8时15分,陈思进走进位于世贸北楼80层的8067号办公室,像往常一样,他走到窗边欣赏曼哈顿的景色。

回到座位上时,电脑显示的时间是8时43分。突然,他感到背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猛推了他一下,身体随之急速前倾,差点儿撞到电脑屏幕上。他有点蒙了,下意识地有点恼怒:谁在开玩笑?然而回头一看,他惊得后背发凉,身后根本没有人。

其他同事也纷纷站了起来,脸上现出惊恐的表情。大家顾不上带东西,纷纷撤出办公室,进入走廊去寻找通向楼梯的出口。而初来乍到的他没有意识到事件的严重,“很快就会回来的”,他想。

谁也不曾料到,此时,110层的世贸大厦北楼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劫难。一架被恐怖分子劫持的民航班机撞到了大厦的93层,熊熊烈火从86层开始烧起。飞机上的69吨航空燃料倾泻进大楼中,引发了爆炸。曾经雄伟的世贸大厦失去了往日的尊贵体面,狰狞地张开吞噬生命的血口。

世贸大厦的电梯是分两段运行,以78层为中间点。逃生必须先到78层,再找到别的楼梯才能继续走下去。陈思进与众人到达78层时绝望地发现,宽阔的楼面像一个迷宫,他们找不到出口!从高层疏散下来的人多了起来,气氛变得越发紧张。此时有人发现,78层的8个出口已经全部卡死,由于大楼金属结构严重变形,安全门无法用钥匙打开。

此时,三个人高马大的美国人站了出来,喊着“一、二、三”,齐力用血肉之躯撞击金属门。回忆往事,陈思进深吸了一口气,“其中有我的一位同事,后来被发现肩膀的骨头都撞碎了。”

其中一个出口的大门终于被撞开,约一米宽,按逆时针方向下旋的楼梯出现在人们面前。虽然这是唯一一条通往“生”的出路,但人们没有蜂拥而上夺路而逃,而是自动把挨着扶手靠里的左侧道让给老人和女士,男士和青壮年则绕着大圈走。一切井然有序,没有惊慌和喊叫。“我们没事的!”??陈思进听到耳边善意的轻声鼓励,心头涌过一股暖流。

行至18层,背着沉重消防器材的消防员和警察开始从楼下向上冲。“场面让人动容”,陈思进回忆说,他们自知生死未卜,依然向着危险狂奔。

当陈思进终于逃出大厦时,他疲惫得几乎要虚脱,从80层走到一楼大厅,整整用了一个半小时。逃出来的人激动地高呼:“我出来啦!”此时,陈思进与同行的幸存者没有想到,他们是双塔中逃出的最后一批生还者。

陈思进没命地向北奔去。约三分钟后,他逃到一座桥下。突然身后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声,夹杂着恐怖的人的惨叫声。回望时,北楼像一块融化的巧克力一样坍塌成废墟,万千繁华,刹那成空。同时,大约40层楼高的浓烟像翻腾的海啸一般急涌而来,这场景让他不由得想到“末日”、“人间炼狱”,他不忍再看,拼命狂奔??

永远望不到尽头的旋转楼梯、葬身火海不断呼号的人群??跑啊跑啊??在“9?11”过去的3个月时间里,这样的噩梦如影随形。陈思进形容自己“晕晕乎乎”的,总也不相信发

生的一切是真的。

接下来的几年,通过写作和接受采访,陈思进的郁结和压力得到了释放。但总有一些影响和痕迹难以磨灭。如今的他得了“恐高症”,住酒店会下意识地选择10层以下的房间。 当被问到:“作为一名幸存者,‘9?11’事件十周年对您个人的意义是什么?”时,陈思进说:“每当回忆起‘9?11’,或在平时工作、生活中遇到困难,只要想起那天数千陨落的生命,再难的沟坎都能闯过去。正因为看到了人生无常的一面,意识到人生的繁华、苦难、梦想和欲望,在顷刻间都有可能纷纷落下,人生不一定有明天!只要还活着,想做什么,就应该抓紧时间去做!生命、亲情、爱情、友情太珍贵了??物质追求已经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意义了,真正做自己喜爱做的事情,才能拥有幸福的人生。”

至少5000名美国人罹患“911综合征”

“9?11”恐袭事件彻头彻尾地改变了美国人的生活。3000多人葬身在大楼废墟之下,却有更多人至今仍生活在那天漫天灰尘的侵蚀之中。

恐怖袭击发生时,凯特?沃尔弗顿只有4岁。她和保姆从巴特里公园附近的公寓逃了出来,为了保命,她在漫天烟尘中奔跑了几个小时。十年后,已经长大的凯特仍在接受创伤后心理治疗。她的父母发现她有不明原因的肺炎,于是他们把凯特带到了世贸环境与健康中心。 还好,一些相关的救助项目在这里也坚持了十年。

在纽约人流最集中的地铁里,除了随处可见的流浪艺人,看到最多的相似事物就是一则广告。

“9月11日那天,我正在华尔街上班,当时我拼命跑回家。之后,我的呼吸出现问题,但我觉得只是焦虑所致。但现在,与孩子一起玩的时候,我连他们都追不上。我的症状,咳嗽、呼吸短促、焦虑及其他。”一名金融人士自述说。

这是一则世贸环境与健康中心号召市民就医的公益广告。广告已经整整打了六年――从这个中心诞生的那天开始。

该中心在曼哈顿东区的表维医院、皇后区的艾姆赫斯特医院和曼哈顿下城区的高云尼医院,三个医院都设有服务点,也与社区医院组织共同合作,致力于让那些没钱治疗但又受到影响的人接受治疗。

在位于曼哈顿东区的表维医院,医疗主任、护士长钟慧华介绍,只要符合以下情形,可前来接受治疗:居住在曼哈顿下城区或布鲁克林区;就读于该区域内的学校或在附近的办公室、商店、学校或公寓大楼工作;2001年9月11日在曼哈顿下城区上班;曾协助清理受影响区域内的楼房。

6年收治5000余人,都十年了,还有新病人到来

第一次体检后,再隔两至四个星期做一次复诊,之后再拿检查结果。结果会告诉病人,他的问题是否真的与“9?11”有关,有关的话,则开始接受该中心的治疗。

据介绍,这个公益项目开始于2005年,目前中心的三个诊所合计收治了超过5000人。 只有表维医院有小儿科。表维收治的儿童病人有100人。十年前,在当时全世界的金融中心――世贸大厦上班时,很多上班族都习惯于将年幼的孩子安置在附近的托儿所。周边的中小学也不少。

钟慧华说:“孩子们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怎么了,都是爸爸妈妈因为孩子气喘带来的。”

由于当年小,很多孩子都不太记得当年的事情,不过一些十年前已经上高中的孩子倒明白很多,他们对自己的身体有些担忧:才20多岁,不知道长期下来身体还会不会有什么问题。 病人中,病情比较严重的多是患了哮喘,有些人连大门都不敢出,有些人则丧失了劳动能力。还有一部分特殊的病人病不在生理而是心理。

有一个病人,看到世贸大楼倒塌时有人从楼上跳下来,他一下子就崩溃了,没有办法工

作,事发后一个月就辞职了。

十年过去了,但陆续还有病人来就诊,“不会止步于5000人,我们现在还有新的病人,他们说,从来没有想到过,自己的病会和‘9?11’有关系”。

911寡妇的孤独生活,成为美国人受到伤害的标志

5年前,她们在“9?11”中失去了丈夫,她们被称为“9?11”寡妇。她们中的大多数人得到了高额抚恤金,然而金钱能够弥合内心的伤痕么?5年来,她们在痛苦、不安与尴尬中挥别了过去,而其独特的身份,又注定让她们在面对未来时多了几分顾虑和戒心。在“9?11”十周年来临之际,人们再一次把目光投向这群人。

在人们眼中,她们已经成了一种标志,代表着美国人受到的伤害。

卡尔身高172厘米,一头金发,淡蓝色的眼睛,性格开朗,但“9?11”之后,很少有机会听到她的笑声了。吃饭的时候,她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,体重已经明显下降。对她来说,她所居住的斯坦顿岛有着太多痛苦的记忆。

斯坦顿岛在纽约附近,“9?11”牺牲的消防员中有78人来自斯坦顿。今天,岛上的街道多数用殉难的消防员名字命名。10年前,卡尔的丈夫迈克在世贸大厦执行任务时牺牲。镇上的一家酒吧、一所高中的体育馆和棒球场、一座保龄球馆和一所小学的游乐场就是用他的名字命名的。“从斯坦顿东边开车到西边,几乎每条街都是我熟悉的名字――我丈夫的名字,我朋友的名字。”

丈夫殉职后,卡尔处处受到特殊待遇,几乎每天都有人送来鲜花、食品和慰问信。刚开始她对这些突如其来的重视很不习惯。有一次,卡尔应邀去看棒球比赛,半场休息时,她和3个孩子被请到球场正中,全体观众起立鼓掌,搞得一家不知所措。卡尔不能理解这些人,“难道他们鼓掌是因为我没了丈夫?”后来,她慢慢明白了,自己和其他寡妇已经成了一种标志,她们代表着美国人受到的伤害,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激发爱国热情。

“我们开始的确很悲伤,时间长了就觉得累。在公众面前我们必须保持凄惨的形象。不管嘴上怎么说,他们实际上希望我们永远做完美的寡妇。”卡尔渴望被爱的感觉,“但谁愿意跟完美的寡妇约会呢?”

随着抚恤金的到来,矛盾更突出了。一个普通消防员的工资并不高,每个月2000美元左右,但养老金和保险金却很高。丈夫当了19年消防员,他生前曾跟卡尔开玩笑说:“我死了比活着值钱。”他说的没错,在美国,每个消防员殉职抚恤金是26万多美元;世贸双塔基金会拨给每个牺牲的救援人员家庭40万捐款;另外还有政府设立的受难者赔偿金170万美元。加起来,每个消防员的寡妻拿到的金额大约是200到300万美元。于是有人称她们是“百万寡妇”。

走在斯坦顿街头,你会不时地看到豪华轿车开过:奔驰、捷豹、凯迪拉克??在这个蓝领聚集的小镇上尤为显眼,这大都是“9?11”遗孀们的车。卡尔也不例外,儿子看中了凯迪拉克,5万多美元的车,卡尔连看也没看就买下了。不久,卡尔发现旁人的态度变了。很多人来找她借钱,卡尔丈夫的一个朋友张口就要借1万元,并声称他认识迈克的时间比卡尔还长。有些寡妇受不了,纷纷搬离了这里。而留下来的也都已经辞职在家,很少出门社交。卡尔还算幸运,结识了另一个消防员,两人感情不错。但卡尔没有再婚的勇气。

“为男孩儿们干杯”,“为逝去的男孩儿们干杯!”

在纽约曼哈顿的史密斯和沃斯基餐厅,4个女人每周都会出现在靠墙的一个固定位置上。看她们高举香槟酒杯,大声说:“为男孩儿们干杯!” 你也许认为她们正在开庆祝会。事实正相反,“男孩儿们”指的是4个人的先夫,他们都曾在世贸大厦办公,一个是投资银行家,其他三个是证券经纪人,10年前的那一天,他们同时遇难。10个月后,也就是2002年7月,她们第一次见面,成立了寡妇俱乐部。“如果可以选择,没人愿意加入这个俱乐部。”她们一起笑, 一起哭,一起度假,一起学会了冲浪,最后一起写了一本书。

“9?11”以后,格百斯度过了她人生中最难熬的日子。每当有人问她:“你还好吗?”她总是无言以对。而她第一次跟其他3个人见面时,格百斯发现她们有说不完的话,她们所面对的伤痛和生活是如此相似。什么时候该摘下结婚戒指?如何开始新生活?在经历了痛苦、内疚和再次约会的尴尬后,她们仍然对未来怀着憧憬。她们边喝边聊,不知不觉,2小时过去了。

随后的日子里,她们分享着彼此生活的点点滴滴,“9?11”以后,格百斯每天都会写日记,她把想对爱人说的话,都写在日记里。业余时间里,格百斯还参加了一个写作学习班,开始把写作当成一种心理治疗,不管老师布置什么样的题目,她总是写跟丈夫有关的事情。俱乐部其他成员也有写日记的习惯,几个人一拍即合,决定出书。

如今,格百斯已经结婚两年了,新丈夫约翰很理解她,在婚礼上,他举起酒杯大声说:“为逝去的男孩儿们干杯!”格百斯热泪盈眶,在那一刻,她知道自己找到了新生活。 格百斯说:“悲伤的闸门会被打开,但是今年我更坚强了,每天,每年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件礼物。”

我们已经看到,10年后,她们再坐到一起的时候,笑声比眼泪多了许多。对了,那本书的名字叫做《我爱你,真的》,它来自格百斯和姐妹们的口头禅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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